META 17—當藝術敲擊政治—三位走進群眾的藝術家




文、攝影/莫坤菱
編輯/黃愛華


藝術和政治之間關係從來複雜又微妙。最近艾未未「被失蹤」成為一班本地藝術家走入社會運動的觸發點,塗鴉少女的鋌而走險喚起了公眾對維權人士及言論自由的關注,藝術公民上街各師各法表達對社會的意見。然而,藝術和政治之間的互動並不只限於個別的社會議題,有些藝術家就選擇以藝術創
作,擔當走進群眾、衝擊制度的媒介。藝術家、藝術作品、社會與政治之間的連繫,令我們進入一連串的思考:為甚麼藝術家會選擇創作社會性或政治
性的作品?藝術是否一定包含政治?當藝術家選擇了以創作呈現他們的思想,他們對社會、對政權的意見,是否真的能夠在建制外製造一些聲音呢?盧鎮業、丸仔及盧樂謙(H i m L o)都是香港年輕的藝術家,三位藝術家擁有不同的背景及創作經驗,但他們的作品都同時擁有強烈的政治性和社會性,清晰地呈現藝術和政治之間的互動。他們的創作形式、風格、關心的議題或許不同,對自己的政治藝術也有不一樣的解讀,但重要的是他們同樣堅持透過藝術回應社會。

政治藝術 異曲同工

藝術家敢於在創作中加入政治元素,他們創作的方式和原因或許有所不同,但都是異曲同工,同樣是對社會、對政治的表達,同樣令觀眾從另一個角度
了解社會議題。盧鎮業擔當政治電影或短片的導演,以紀錄片《那年春夏之後》於去年的香港獨立電影節成名, 今年再與麥曦茵合力創作《香港愛我》,都是希望推動大眾參與,引發更多的關注和討論。他一臉熱誠地說:「我覺得藝術創作,作為介入政治的方法,與我們平時寫文和討論無異,不過這種方法對一般香港人來說比較容易入口,可以令人思考。我希望觀眾可以透過我的作品有一種政
治覺醒,就好像放一顆種子在群眾裡一樣。我認為藝術作品並非只告訴你社會的情況, 而是發問的過程。這種方式與行為藝術或c o n c e p t u a l a r t有點相
似,藝術家都透過自己比較熟悉的語言,在觀眾之中帶動討論,重點不是觀賞作品,反而是討論的過程。」

從劇場出身的丸仔, 自2 0 0 0 年紀念六四開始表演行為藝術,事實上他自大學時代便一直關心社會,他亦因而利用藝術這媒介表達對社會的關心。每年
六四及七一,他都會表演行為藝術;由0 7年七一遊行開始,他更每年畫一把白傘,寫上他對一些社會議題的看法,撐著遊行;概念也會隨著時間而豐
富。他關注的議題很廣,例如就居港權問題,他發表了《微熱》:「我在身體上鋪上棉花、紗布和冰來種豆,含意是用體溫融化冰塊來灌溉幼芽,但豆芽真的就紮根在身上了嗎?這恰恰象徵著外來居港人士的處境。」丸仔指自己的表演方式,其實都屬於無甚藝術性的表演, 對他來說, 行為藝術只是T i t l e,是一套表達自己的方式,以行為藝術表達對社會的意見,主要是源自心裡一團不吐不快的火,和對社會上一些事件的回應。「例如我很認同最近西洋菜街一個『反國保運動』,便發表一個作品以示支持。這同時是一個平台,七一遊行就是因緣際會,讓我發表作品的機會。」

H i m L o同樣是行為藝術家,他開初是畫家,風格接近a c t i o n p a i n t i n g , 後來踏上行為藝術的路, 全都源自他對社會的一份關心。當他找到需要受關注的
社會議題,他會選擇直接用身體去表達:「對我來說,畫畫和行為藝術都是同一樣東西,只是述說不同的內容。所以,當我選取不同的題材,就會用不
同的方式去呈現和表達。例如,我有個行為藝術的作品是關於住屋問題,表達這一代很難置業,於是我撿一些紙在崇光門口建屋。即使這個意念能夠用
紙筆繪畫出來,始終不能像行為藝術般確切地表達當中含義。行為藝術在社會議題的表達上效果較好,例如關注住屋問題這類整個社會的問題。如果單單畫一幅畫放在展覽館裡展出,觀眾就只限於到訪展覽的人;如果在街上做一些行為藝術,觀眾就是街上的群眾,切入點和影響力已經會較大。」他創作社會性的作品, 最希望是做好「承傳」的工作,他有份策劃的《這一代的六四》,正是為了讓
下一代認識六四真相,以支聯會燭光晚會以外的角度切入,用一個有趣的方法表達對六四的想法,豐富六四論述的內涵。三位藝術家創作人在藝術的表達上各有各方式,各有各特質,各自各精彩,但都同樣展現出對社會的執著和承擔,同樣期盼以藝術回應社會。

藝術觸碰政治:無可避免

藝術家對帶有政治議題的創作都會抱持不同的態度。有人會選擇將藝術去政治化;H i m L o則認為政治表態取決於個人:「我認為這是視乎藝術家的個
人選擇,不過我覺得創作藝術,重要的是要關注自己,而在這個過程中無可避免要關注和思考身邊生活的環境。處於香港的環境中便一定會觸碰政治,只不過做不做,便要視乎藝術家的取材,我自己就選擇了這種表達。」由手執畫筆到用身體作行為藝術,H i m L o希望以更多方式表達對社會與政府的想法,他表示會多嘗試直接的街頭行為藝術,讓觀眾更了解他創作時的情緒和思考。

丸仔也認同藝術家並沒必要參與政治或社會。是否參與社會,取決於他們作為一個人、一個公民,自身是否關心社會: 「藝術只是一種媒介、一種能
力,農夫有訴求表達的話可以選擇耕田。藝術能容納很多創意和可能性, 以及不被建制所理解的態度,令社會運動更多姿多彩,參與者也會處於一個
有趣的位置。」
盧鎮業就認為,藝術本身就應抱有反建制的色彩,他分享道:「我不否認有些藝術家認為藝術本身便是藝術的目的,但對我而言,若我將藝術視為回應
社會的一種語言,我沒理由將它撇除於政治之外。尤其香港的地域性在中國之中十分重要,在公民社會的先鋒位置甚至能讓大陸的人接觸民主。若然我們有能力去做帶有社會性的藝術或電影,就有責任去做。」他們都不約而同點出了藝術與政治之間的緊密連結,說明藝術是一個能有趣地介入社會的媒介,亦在某層面上無法與政治割裂。

藝術是主體還是手段?

對三位藝術家來說,藝術與政治或社會之間都擁有著一種特別的聯繫。然而身為藝術家,在創作不同的作品時,究竟藝術是主體、是目的,還是它只純粹是手段?對盧鎮業來說,政治才是他的主體,他認為:「假如我不懂電影,我依然會用其他方法講政治,總之有些東西不能不說。因為我開始關心社會議題的時候,已經在讀電影了,所以自然地我選擇了較熟悉的方法回應社會。」

但對於H i m L o來說,身為藝術家,藝術才是他的主體: 「要劃分社運人士與藝術家的角色是很困難的,但其實亦沒有劃分的必要,因為藝術是我的主體,所以一直以來我都選擇以創作去表達對社會的看法。」藝術是主體, 還是社會是主體? 這是H i m L o時常反思的問題:「藝術家常碰到一個問題,就是遇上一些重要的社會議題很想抒發自己的意見,卻不知該用甚麼身份介入。我覺得藝術家是應該用藝術作品去表達意見, 我不否認我們可以參與社運,但對我來說,我會希望將自己定位在藝術創作方面。」

丸仔則認為,他很難清楚劃分藝術與政治:「我不能清楚指出哪樣才是主體,但我認為我的藝術作品貼近生活,而我的生活會關心社會。如果我不認識
藝術,可能我不會參與社會運動,藝術給予我一個參與的位置。同時,我又不能只從事藝術創作而不關心社會問題,對我來說,藝術是一個方法又或是
一個媒介。」或許,每位藝術家對藝術和政治之間的關係,都有不同的解讀,但他們都在各自的定位中探索政治藝術的更多可能性,如盧鎮業所說,他
不是要做唯一一個拍政治電影的人,他是希望大家都透過自己的方式去關注社會。

期盼藝術創作更百花盛放

當藝術與社會有著無法分割的關係,當藝術家嘗試將創作帶入公共空間,當藝術家自覺地參與社會運動,藝術就彷彿凝聚了巨大的力量,嘗試逆轉社會中普遍市民的政治冷感。面對香港的藝術前景,原來三位一點也不悲觀, 更各自抱著一些期望。H i m L o 最希望香港人會用藝術去表達自己所想, 他認為藝術公民令政治生態有正面的改變,五花八門的創作讓遊行表達更多元、更立體,年青人對以不同方式表達意見亦很受落。他認為像藝術公民這種平台,可以籌備一些與生活政治有關的工作坊,例如可以策劃一些創作遊行橫額的工作坊:「我覺得遊
行不一定要用大聲公、不一定只會抬棺材,藝術家可以將藝術的元素加入社會運動裡,豐富創作的內涵。」

丸仔也不約而同地認為,現時的政治環境正好造就更多不同種類的藝術:「我看好現時香港的藝術環境,正如中國歷史的春秋戰國時期,最混亂也最百
花齊放,對現實愈多不滿,藝術創作空間愈多。例如艾未未事件觸發了藝術公民開始介入社運和關注社會事件;而菜園村問題的浮現,擴闊了社會的想
像,揭示了另一種價值觀的可能。當然,悲哀的是我們沒有足夠時間和精力關心所有社會議題。」

盧鎮業則期望,香港人能更意識到自己應有的公民權利, 走前一點, 對身邊的人更關顧和更有同理心:「很多公共政策不單直接影響相關的人,總有
一天也會影響自己,所以我們必須站出來發聲。」而他對自己亦有期望:「我想自己繼續拍作品,不要忘記自己開初創作最想講的信念,因為我覺得創作應該滿足的第一個人一定是自己,如果要取悅觀眾而失去了自己這個觀眾,我認為是失敗的,我希望自己能夠記住這種心態。」

呼叫,是公民責任

在這爭奪論述的年代,在這地域空間充滿獨特性的土地上,有藝術家選擇「擦邊球」的創作,有藝術家依舊抱著「大無畏」心情繼續發聲,有藝術家對政治「敬而遠之」。無論用甚麼心態對待藝術和政治之間的互動,清楚不過的是,藝術根本沒可能完全「去政治化」。當這邊廂你願意在藝術中妥協不談政治,那邊廂七一遊行差點就不可以使用樂器,藝術創作彷彿是道防線, 也是表達訴求的重要媒介。當創作的空間和權利都被剝奪時,誰還可以從政治裡逃脫?鼓勵抗爭,或是說明政治與藝術的關係是必然與否,都並不重要;最重要是當清楚甚麼
是寸土必爭時,請用藝術語言行動或任何形式道出你最懼怕失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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