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的基金經理──梁展峰

(訪問刊於META07 門外看西九)

按:多年來,人們不斷討論西九的藝術表演、商業項目,但誰來管理這些項目、做品質監控?好像被人遺忘了。他們是策展人、藝評人,還是藝術管理專才?或者,這些身份都是同一個人?從自由工作者轉行做全職文員,用過來人的身份指出香港社會的藝術盲點,梁展峰自稱是一個藝術的基金經理。

M:META
梁:梁展峰

策展人以藝術作為商業
M:談到藝術,普通人只會想到畫家、攝影師,他們甚至不知道甚麼是策展人,這一群人可否說是被遺忘?

梁:人們改變了看商業文化的焦點,所以策展人一定不是被遺忘的一群。他們就像導演,以前看戲是看演員,現在會看導演。十多年前西方流行的,今天便走到香港。從前外國有一班自由工作者(freelancer)做展覽,於是有了策展人的潮流。以前所有展覽都是由官方的人做,只不過不是香港的公務員架構,而是博物館學的架構。他們本來就是從主流機制脫離的邊緣東西。其實,藝術從來要人策劃,現在大家取向變了,策展人就要現身(visible)。

香港做藝術做不到長工便要做自由工作,包括藝術行政和策展,所以大部份是獨立、自雇的。所謂「被遺忘」,或者說是「被忽視」,只是思路層面。因為整個創意產業都是這樣,才有足夠大的空間去突破,主流裡的限制令你不可以做六四、六七暴動的展覽。只有自由工作者才可以有大膽的意念,所以他們針對創意的質素,不是迫出來,而是必然的。

於是問題便發生了。這種行業的結構如何被管理呢?顯然香港無這個概念,所以覺得很難搞。資源如何從官僚流到自由工作者手上呢?就要靠所謂的中間人,所以為何策展不會被遺忘,就是它正好站在這個中間位,他醒便搵到錢,差便搵不到。然而,你不會知道賺到錢的中間人如何分佈資源,於是出現權力和公平的問題。打個有趣比喻,法國大革命貴族皇帝開始失敗,但社會轉型總要有人掌管權力,而非直接分給農民,這班掌權的人就是最搵到著數的小資產,他們就是策展人。其實為商業畫廊策展真係搵到食,但讀藝術教育的未必接受到自己咁商業,或者接受不到藝術是商業。策展其實就是黃柏高,但大家不想做容祖兒。

M:藝術家會否受這些小資剝削而得不到足夠金錢?
梁:「剝削」這個詞語太嚴重,也簡化了事實。第一,究竟藝發局是否一種中間人?它的錢都是來自民政事務局,所以可能它也是「被迫剝削」。行政主導的工作文化需要很多成本,令藝術家分少了錢。我不當自己是策展人,因為我不認同這種做法,但要有制度地運作,這無可避免。自由工作的好處是逐份工作計算,相對簡單。

香港一個大死結是:除了問政府就沒有錢。政府又未能令有錢人投資落香港藝術。諷刺地,我有錢都會買張Andy Warhol,而不會買張石家河,即使我買了石家河,也不會告訴你,但我買了Andy Warhol卻會講你聽。現時的局面,是即使有錢人肯投資藝術,也不會投資香港藝術。之前蔡國強(華人藝術家)在美國做展覽,贊助人是何鴻燊家族。有錢人並非不支持藝術,但支持藝術,不等於支持香港藝術,更不代表支持香港藝術家。

因此,中間人剝削有好多原因,例如藝發局無能力製造一個業界的參考數字。很多廣告公司問我開價,但其實大家都無參考數據。外國市場有參考價目表,列明不同尺寸的作品,畫家可以得到的酬勞。香港沒有這種指引,你可以說藝發局做得不好,但其實藝發局在你申請資助時會提供這個表,只是當全港只得一個資助機構,這類參考數字就無公信力;如果香港畫廊各自有價格表的時候,數據便變得有力。

M:聽過一位老師工作十年自資開展覽;但自由工作這樣做卻十分困難,情況好像很無助。

梁:無助有很多原因,例如被高地價政策牽住。做視覺藝術當然是想搞展覽,但無錢借地方,最後落入香港的死局。但是,藝術家應用創意思考無場可以點做;管理層只顧場地,反而不夠彈性,例如我常說商場可以突破這個死局,除了大陸,整個亞洲區都無可能經常找博物館做展覽。日本可以在百貨公司開畫廊,相比之下我們不夠創意;外國賣藝術品有套餐服務,商業觸覺敏銳得香港無法比。其實無助最大問題是從藝術家到政府,都對「藝術如何作為一種商業」全無概念。

有兼職的基金經理
M:藝評及研究藝術歷史可否改善情況?

梁:需要,但不是這種投資。有股票(藝術)便要有股票分析員(藝評),但當香港股不值錢,便無人投資。一個基金經理無客,就焗住要寫埋股票分析(香港藝評),其實就係sell返自己的貨。所以藝術工作者便有多重身份。若果香港藝術值錢,藝術家便不用寫藝評了。

為甚麼我常說藝評或者藝術歷史重要呢?藝術是一個無底投資,所以應該思考如何催谷香港藝術,但香港人都覺得藝術家是精英,不應該跟錢有關;當聽到藝術同錢可以有關呢,又掛住賺錢。即使我們這代人好過上一輩,但也不懂平衡錢和文化。自稱識外國文化的官員,只不過是學人排隊睇百老匯(Broadway)而已,不會知道人家背後的宣傳,亦看不到外國人的藝術商業。

M:西九是否應該作為香港的藝術轉口站,借外國的藝術品去吸引週邊人士,再推廣香港的藝術?

梁:暫時大家都在走這條路。我認同要繼續做,但香港永遠不能在大中華排第一二。西九要做文化轉口貿易,將外國好東西試一次,效果好的話就賣給大陸。不過,這樣做對香港幫助不大,而且未必推廣到香港貨,只是我懷疑在香港交易的(dealer)比生產的強。

M:是否因為香港最頂尖的人材都去了做商業相關的工作?

梁:我不認同這套文人鬧商人的想法。很多東西是自己選擇,取決於個人目標、如何看待回報。因此我會用正面一點的說法:政府未能推廣「除左搵足夠錢去生活之外,我會有其他生活的道路」這個價值觀,新一代也未能接受「為藝術而犧牲」。這不是負面的講法,是現實。

創意教育有得教?
M:創意教育是否唯一的解決方法?

梁:我不知道。現在的主流文化議題不合我的邏輯。先講教育,講得好聽,是我作為一個教育家,有教好你的理想,難聽點,就是強迫你去相信,我對這過程有保留。再功利一點,一個政府推行教育,不單是推行一個價值觀,而是一種管治的教育,告訴你聽應該如何去符合我的統治原則。連教育基礎我都弄不清,所以我唔知咩叫創意教育。

第二,創意是否有得教?當創意可以變成規則的時候,可否保證到你有生產能力,而你的作品有價值?我地講創意教育,會立即想到它的使命,但我擔心它淪為另一種教育旗下被消費的品牌。我的悲觀是建基於客觀的環境──教育制度沒有突破,是否可行?一間臣服於教統局辦校條件下的學校,可否保證到創意?「創意」已經變成一個政治正確的字眼,但創意一向是啟蒙學生,為何現在要強調?我覺得這並不需要。

M:香港對創意工業以至藝術的認識都好低,係咪唔應該發展藝術?

梁:創意產業最初是負面詞,但英國把它變成正面字眼,而香港根本沒有研究過便照抄英國。創意產業的重點到底是創意還是產業?這個窘局香港政府還未開始思考,只以為是電影、娛樂業。香港連最細的問題也解決不到,我永遠記得「西九第一集」的時候,長毛輕輕講了句「個個收工都八、九點,仲得鬼閒去你個西九睇野咩?」其實這個問題已告訴我們,香港人的日常生活態度完全不利文化發展,除非我們對文化發展重新理解。但經常用西方標準,不相信自己可以建立一套新的標準,永遠不會有突破!不過,政府不會這樣思考,因為重新思考人生價值同社會意義,對它來說是危險而不合理的。

展望,香港藝術
M:個人可以做到甚麼?

梁:我會相信騎劫(hijack),並且相信西九有機會重演「時代廣場現象」。政府想西九做某些事,最後我來做另外的事。事實上這幾年有很多騎劫事件,所以我對西九的呎價無興趣,反而想看誰做CEO,然後可以幻想和部署有甚麼騎劫的空間。所有事都是「政治先於文化發展」,西九建好一半就知道可以如何騎劫。同時民間不會靜觀其變,像楊秉基,拎成條旺角西洋菜街去搞自己的西九。行政主導最後都是你踢佢一腳佢郁一下,所以不應該幫佢做野,而係等佢死,我再思考點踢佢。學術一點的講法是「六八學運之後無烏托邦」,只有在微烏托邦發展,所以你見我做的展覽都很小,而且做最近身邊、而有效果的東西,讓人繼續留在這個圈之中。

M:最想帶給香港人一個怎樣的展覽?對象是誰?

梁:我會用博物館學那套,勾勒一些已經存在的現象。香港人未準備好外國的那一套,觀眾既忙碌,也不愛用腦。當代視覺藝術的特色是精細,但主流觀眾要震撼的視覺享受。此外,藝術家也未準備好和策展人討論新的展覽模式,大家會當成一個工作,若兩三個月要交貨,便和廣告公司無分別。因此,我選擇以傳媒為對象,他們覺得,能夠反映社會就有生活價值,哪怕是片面和錯誤的,雖然我不認同但這很有意思,因為我可以借他們去重新展示香港藝術。因此我經常用樂壇、股壇、潮流比喻香港藝術。前陣子我用「新世紀福音戰士」去推銷香港藝術,記者聽得明、覺得「得意」,便會刊登。

M:學校的課外參觀可以培養下一代的藝術品味嗎?
梁:我覺得不會變差,但未必會好。正如小朋友拉小提琴,孩子一定懂但未必喜歡。我會說過去十年多,大家對藝術接受程度高了。以前的人見到藝術就走開,現在年輕人有空會學。

政府不是無做事,而是做得慢,也不懂量度質化的藝術。美國搞藝術,是要踢走有共產主義成份的文化;英國搞創意工業,是要解決失業率。好心政府搞文化政策就「陰謀論」一點,想搞滲透教育就搞,但我懷疑政府連目標也沒有,根本唔知點搞。不過亞洲社會都一樣,這是生活文化開始改變,任何人都好難在資訊年代預見未來。從政治角度推動文化是過程,要知道自己的目標,或者要推動價值觀。欣賞藝術品由藝評人去做,高層思考宏觀政策,例如對社會的影響。其實想用西九搵錢,根本不應該搞,因為計唔到條數。因此我對政府從來無期望,只是看民間如何騎劫政策。

M:藝術團體可以做甚麼?

梁:我成日問民間機構會否搞「策略性合作伙伴」。合作不一定是共同籌備節目,可以是分享資料去配合。香港每年有很多藝術節,但其實消費市場已經飽和,與其思考如何創意,不如推敲當老人潮、龍年出生效應來臨,社會的文化活動如何走。這才是管理層要有的思維,騎劫只是閃光。然而,這很難出現,因為我們的消費群重疊但只有一個資助機構,分享資訊容易讓人感到是互相抄襲。合作概念不止是市場推廣,要有火花必需互相溝通。今天不是講個人的創意教育,而是集體的合作創意,才是有商業潛質的產品。

後記
梁展峰是個多種身份的人,官方不能界定沒有單位的他,沒有固定職銜令他沒有地位。然而,講創意的社會為何要人有固定的職位?訪問完畢的閒談,他告訴記者,香港人應該擅長講身份,但講了這麼多年,大家還分不清自己是討厭、嚮往還是逃避迷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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